戀戀舊排灣

戀戀舊排灣
在外求學的時候,有一回與排灣族同學閒聊中,第一次聽到Spaiwan 部落的名字。
舊排灣部落能夠讓我印象深刻,原因是部落的名稱竟然與族群名稱相仿,這在臺灣原住民的社會裏是很特別的例子;舊排灣部落位於北大武山下,早期是排灣族最龐大的部落之一。那位同學還提起許多屬於舊排灣部落的傳說和典故,可惜當時夜已深沈,隔天的課業讓我心情不定,因此後面那些故事,我一點記憶都沒有。
沒想到離開學校五、六年後,那位排灣族同學竟成了我一生最親密的伴侶。
每當逢年過節與內人回娘家小住時,老邁的岳父經常在閒聊之中,提起他在舊排灣部落的童年歲月。因此舊排灣部落似乎成了久未謀面的老朋友。不過,心中總是疑惑著怎樣的部落能夠豢養出排灣族人的尊貴?怎樣的土地能夠豢養出嚴謹有序的排灣族社會組織?我想所有的答案應該都埋藏在部落附近的岩壁、山坡、小澗及山林之中。這樣的想法讓我一探舊排灣部落的企圖心越來越濃厚。
直到今年四月中旬,探訪「舊排灣」部落風情的機會終於來了!1420013143-939117010_n
交往多年,情同兄弟的L君是個爽朗、熱情的排灣族朋友。前些時候,他辭去了媒體的工作,重返廢棄多年的舊排灣部落定居。問他是怎樣的力量讓自己堅定的重返廢棄的故鄉?可能是上了年紀吧!總喜歡活在過去的記憶之中。他習慣性的皺著眉頭說著。父母、族親的影像在故鄉的一草一木中顯得特別清晰,彷彿昨日。在老部落裡,各種感覺和隱藏心靈深處的情感,紛紛湧上心頭,哪怕是最微小的東西,像石板上隱隱的刀痕,普通的小石牆,泥土的氣息,從鄰近森林吹來的陣陣山風和樹木濃烈的芳香,這種家鄉獨有的氣氛總讓自己陶醉不已。
在L君數度的邀請之下,我帶著朝聖的心靈,驅車前往北排灣人的發祥地│舊排灣部落。
離開大武山麓的隘寮河口│水門,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條又小又窄的產業道路,順著山巒的起伏蜿蜒而上。山路一會兒陰濕,一會兒滿地光影。逐漸下墜的隘寮溪在大地的裂縫中閃出陣陣光芒,猶如獵人胸前的小匕首;泥土、樹木和苔鮮的氣息在山林間蕩漾,這是茂密的樹林中經常能夠聞到的清新而又陳腐的香氣;在芽苞漿液的芬芳中夾雜著矮樹叢裡枯枝敗葉的霉味。小徑輕輕一拐,空氣立即透著清涼新鮮,隱隱帶著不知名野花的暗香。
清香的空氣讓人遺忘了一路上的搖晃震盪。到達瑪家鄉最偏遠的部落│瑪家村。許多白髮蒼蒼的老婦人穿著華麗的排灣服在屋簷下,一邊低頭細語,一邊忙著手繡傳統圖騰;有的編織傳統生活藝品,如:月桃蓆、置物盒、背簍…等。或許是勤奮勞動的關係或山林環境的恩賜,每個老人身體硬朗,手腳靈活。
四周的景色隨著海拔的升高而起了變化。滿山滿谷的油桐樹,彷彿山神一聲令下,整齊劃一的綻放出潔白的花朵,讓山巒彷彿覆上了一層屬於冬季的雪白。油桐樹上,叢叢白花迎風搖曳,淡淡花香隨著空氣四處飄散,滿地的白色花瓣將窄小的山路鋪成一條雅致的花毯,真教人懷疑此時此地非人間。風中翻飛的油桐花,宛如林間追逐嬉戲的白色精靈;一會兒跳到滑溜溜的巨石上,一會兒躺在姑婆芋的大葉片上;甚至爬到車前的擋風玻璃,稍作休息又乘著山風不知飛往何處?有些大膽的白色精靈竟從窗外飛入車內,飛累了,就靜靜的躺在我的大腿上。
四、五月的南台灣是多雨的季節,潔淨的泉水順著光滑堅硬的石壁緩緩而下,形成了晶瑩剔透的水濂,石壁兩旁的潮濕處,鐵線蕨、腎蕨像是久未謀面的好朋友,熱情的擠靠在一起。雙雙對對的蜻蜓和豆娘,在枯枝上、在濕答答的葉片上調情、交尾,滿天飛濺的水花根本澆不熄旺盛的熱情。落地後的泉水在地面上形成一條天然的河溝,五顏六色的花瓣隨波逐流,小彩帶般的河溝繼續流向下方的山谷,消失在「轟隆!」「轟隆!」的瀑布聲中。
前方的山谷被枝葉茂密的假酸漿與月桃所佔據。假酸漿與月桃是排彎族人最重要的食用植物,他們喜歡將肉類、芋頭粉混合之後,包在數片肥厚的假酸漿葉中,經過水煮之後,成就了濃濃民族風味的傳統食物│「吉拿富」。山月桃則取其莖幹,經過撥片、曬乾、整平之後,就可以依自己的創意隨興編織出各類型的蓆墊、置物盒等實用的生活用品。一株株的野牡丹則利用假酸酢之間的空隙,綻放豔麗的花朵,為山谷增添了幾分誘人的色彩。翻過了稜線,幽徑拐了幾拐,相思樹、九穹樹、櫸樹、楓香等繁雜的樹種組成了千變萬化、極富特色的優美林相;穿梭其中的山黃梔頂著銀星般的小白花,一片密密麻麻的虎杖也不甘寂寞的吐出淡青色的花束,讓林間彷彿抹上了青色的煙嵐。
車子終於到達鱈葉根山,眼前豁然開朗,讓我有足夠的空間遠眺對面的井步山脈,右前方胸前斜掛濃厚山嵐的則是排灣族的聖山│北大武山。
附近的坡地大部分是由石質鬆脆的頁岩所形成。累年堆積的岩屑在山路下方形成一洩千里的礫石坡,幾顆巨石莫名的陷在其中,十分顯眼;樹幹蟠曲的小樹循著坡度往上伸長,形狀像風般的流暢;紅毛杜鵑則在礫石坡的邊緣形成一長串的樹叢;或許今年的雨水豐沛,紅毛杜鵑輕易的將生硬的礫石坡抹上一片片的紅。山路爬升的坡度逐漸舒緩,山坡上盛開的野百合立刻映入眼簾,潔白的喇叭口都對著路人,彷彿演奏著傳統的排彎族古調。還有更多不知名的美麗小草,在路的邊緣、窄小的石縫中忙著以繽紛的色澤,盡情彩繪著大地。此時的空氣充滿了百合花和許多野花的香氣,變得有些濃郁;那種濃郁猶如醇酒,讓人不得不微醉其中,十分舒坦。
L君是五十幾歲的排彎族中年人,身材結實、身手矯健,當他在庭院前來回勞動時,顯得十分優雅。我的到來讓他立即停止手中的工作,開始忙著起火和宰殺自己所豢養的大公雞。L君夫妻的熱情讓我有著回到家中的坦然。
舊排灣老部落建立在一片斜坡上,古老的村莊一層一層橫向建築,早期曾經以石板鋪成小徑相互連接。不過累年風雨之後,小徑已被雜草淹沒,有些大樹硬是長在小徑中央,讓地面的石板四分五裂、淩亂不堪。開著橘紅色花朵的馬櫻丹沿著小徑兩旁生長,宛如一條紅竹蛇遊走在老部落之間。有些殘破的石板屋倒臥在臺灣葛藤中喘息,像個久病不癒的老人;有些沒了屋頂的石板屋,一個個張著大嘴,遙望深邃的藍天,欲言又止。四處破敗的房舍,讓人無法聯想這裏曾經是排彎族展現尊貴和華麗的大聚落。
L君的呼喚聲突然傳過來,我趕緊返回他的住處。跟著L君走到庭院前的樟樹下,熱騰騰的菜肴早已擺在黑亮的石板桌上,除了L君夫妻之外,席間多了四位面帶微笑的長者,真是個輕鬆浪漫的露天餐會。看著桌上的食物及眼前的長者,我體會到過去原住民社會「食物共享」的美德,依然在這裡綻放。經過介紹之後,才知道長者們早期也跟著族人下山尋找新生活,經過一段漫長的異鄉生活,前幾年又重返舊排灣定居。問他們為什麼?一位長者說:在山下生活了數十年,常在夜裡夢見部落的點點滴滴,或許我的靈魂一直住在這裏,沒有跟我一起下山。哦!沒有靈魂的日子,究竟是怎樣的歲月?
L君最主要的用意是希望藉由當地老人的口述,讓塵封已久的舊排灣風華,重新活躍在世人的面前。雖然老人家不會說國語,不過在L君的翻譯之下,我輕易的瞭解到排灣族人對舊排灣真正的記憶和想法。
古早的時候,舊排灣原是在現在左下方平和溪岸邊的Kapaiwanan 。部落所有的事情,包括抵抗外族、部落律法及傳統祭儀的執行…等等,都由Taogado家族、Mavariu家族、Kaporo家族、Balingats家族及Talolivak家族等五大貴族分別負責。
至於排彎人何時與外族人接觸?鬍鬚斑白的長者接著說:
「族人搬到現在的舊排灣之後,平地人開始進入我們的部落。平地人上山的目的是用布匹、鹽巴、糖果及一些日用品來換取族人的獵物及山中的藥材,至於貴族家裏所需要的東西,平地人也會很有禮貌的無條件奉送。不過日本人來的時候就不同了,他們是靠警察的力量和無禮的手段,取代了貴族的管理地位。」老人舉起杯子,示意大家一起飲酒。
「日治時代,舊排灣部落的族人為了祭典的需要,舉行了出草儀式,幾天之後,從山下把頭顱帶回舊排灣部落,平地人知道這件事就向日本當局告發,日本人立即展開討伐舊排灣部落的籌備工作。消息很快的傳回來,我們立即將婦孺和食物搬到更靠近北大武山的Piuma ,並聯合附近的部落準備與日本人作戰,當時候的想法是先將日本人引誘到深山,然後再加以殲滅。祖靈的保佑,日本人並沒有上山攻打我們。經過數年,日本人在Ikatsatan 設立派出所,然後再從Ikatsatan遷到Tutsnok 部落。從那個時候,日本人就開始管理我們了。經過日本政府強行實施「五年理蕃政策」和國民政府的管理和宣傳,許多的族人開始離開舊排灣部落,下山尋找更進步、更文明的新生活。
「唉,這裡曾經是被眾神靈祝福的土地,可惜…,你看!除了太陽、月亮依然住在這裡之外,現在的舊排灣部落早已被自己的後代所遺忘,甚至這個時代都不知道有這麼一個神聖又美麗的地方。」長者的眼神飄向遠方,十分落寞。
竹雞的鳴叫聲和清脆的蟬聲,從山林的角落熱熱鬧鬧的傳過來。夕陽帶著疲憊的身軀累歪在山巒的凹處,許多不知名的山鳥貼著夕陽飛行,讓人看不清飛回窩巢的路線。不知道是晚霞太紅還是酒精的力量太強,幾位長者早已面紅耳赤,陷入沉默。
「Hu!今天怎麼這麼熱鬧?」一位腰配獵刀、身材壯碩,背著傳統網袋的中年人一步一步的走過來。和在場的老人用排彎語招呼之後,從網袋中拿出兩瓶米酒作為見面禮,然後拿起竹筷,自動的夾菜吃肉,就像平常的家居生活。從閒聊中,得知他今晚在這裏過夜,明天一早繼續前進大武山脈巡視自己所放置的獵物陷阱機。
「你很喜歡在山林走動?」我抬頭望著黑了天的大武山脈。
「嗯!山林是我生活的一部份。」
「一個人不孤單害怕嗎?」
「會嗎?在山林行走,太陽、月亮提供我所需要的光線,美麗的星星還會親切的陪我走回家呢。」他還興奮說了許多如何制服獵物的經驗,故事的情節讓我印象深刻。
濃厚的山霧,無聲無息的從溪谷中飛奔而來,附近的樹木、老屋在濃霧中變得模糊不清,彷彿是四處飄動的鬼魂,讓我覺得這裏的氣溫特別冷。獵人將杯中的酒汁一飲而盡,然後從網袋中取出裝滿子彈的彈袋,並進入屋內取出年代已久的獵槍。
「去哪裡?」我問。
「附近走走,看看有沒有不乖的飛鼠?」調皮的語氣中,他忙著查看身上的裝備。
「要不要陪你去?。」我關心的看著他。
「真正的獵人是單獨行動的。」L君搶先說著。
以前經常迷惑於獵人具有什麼樣的智慧和力量能夠縱橫於龐大森林?能夠輕易感受山嶺的形狀、山澗的位置及水流的大小和方向?察覺各類動物的分佈及獵物移動的線索?看到這個獵人,我才明白,其實這是獵人長年累月單獨跋涉高山峻嶺,所得到的回報。獵人必須以認真、專注的態度面對大自然的考驗,並且從中學習如何與大自然和諧相處的智慧,這樣的互動除了讓山林包容了獵人,更成就了獵人面對山林的獨特智慧。
他會不會是排灣族最後的獵人?看著他隱沒於濃霧的身影,我落寞的想著。四面八方傳來的樹蛙鳴叫聲,卻斷了我的思緒。
返家後,太太和孩子們吵著要我說出探訪舊排灣部落的所見所聞,我笑著對他們說:「居住在舊排灣部落的萬物精靈,都以最真誠、最友善的雙手迎接著我,它們的熱情讓我覺得自己是尊貴的帝王。在那裏,我也看到了台灣真正的面貌和本質,這塊土地確實值得我們用生命來保護!」
幾天候,舊排灣部落的種種經常出現在我的夢中:鋪著油桐花的幽徑、石壁上晶瑩剔透的水濂、吟唱排彎古調的野百合、L君夫妻、恰似部落圖書館的長者;還有那位孤獨的獵人……。
這樣的夢境,讓我想起山上長者說的話:我的靈魂沒有跟著我一起下山。

(本篇原載台灣日報副刊.曾獲第五屆大武山文學獎散文佳作.入選九二年散文選﹝九歌版﹞

(林歌2014.10.30轉貼自舊版文學院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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